寻爱的残酷青春——浅析牛虻中的恋父情结

艾捷尔·丽莲·伏尼契Ctrl+D 收藏本站

我从来没觉得《牛虻》是一部革命小说。

同许多在特殊年代引入中国的特殊背景的小说一样,它顺理成章地被扣上政治大帽子。牛虻被塑造为一个在革命实践中不断成长的,最终还为革命自我牺牲的,英勇不屈的战斗英雄。然而,这只是长在地面上的花和叶,如果挖开黑沉的地下,在那里,真正的情感内核正如庞大的根系一样盘根错节。在我眼里没有作为英雄的牛虻,只有强烈依恋着父亲的,一生都在宽恕与仇恨之间挣扎的,外表强悍内心细腻的亚瑟。在我眼里蒙太尼里也不是虚伪冷酷的教会走狗,而是一生都缠绕在因为信仰而痛失爱子的梦魇中,最为哀伤的父亲。

如果按照弗洛伊德所说,“俄狄浦斯情结”是人类的,男孩会对母亲产生很深的依恋,进而形成一种“弑父娶母”的倾向,女孩则正好相反,称为“埃勒克特拉情结”。那么在亚瑟的身上,则刚好产生了一种性别倒错的情形,他对于父亲的感情,更像“埃勒克特拉情结”。如果仔细分析,会发现在整篇小说中,“母亲”这一形象是缺失的,开篇便是亚瑟和蒙太尼里共同出现,在他们的谈话中,交待了亚瑟的家庭背景:母亲已经去世,他同父亲和继母一家住在一起。而这里的“父亲”,虽然同他一起生活过十几年,却似乎是个消隐的人物,文中对他没有什么描写,也并未看出他对亚瑟产生过任何的影响。因为他并不是亚瑟真正的父亲,而亚瑟一开始更加认可和崇拜的父亲形象,是蒙太尼里神父。对他来说,神父“是一部百科全书”,连他暗恋的少女琼玛也说“他们彼此竭诚相爱,就如同一对情人,绝不止是师生的情感。亚瑟对于蒙太尼里是差不多连他脚踏过的地面也要崇拜的。”

一旦发现神父原来一直欺骗自己,正直纯洁的外表其实也是披着虚伪的外衣时,原本在他眼中无比高大神圣的形象便轰然倒塌。但神父居然真的是自己的生父这个事实,却也进一步加深了他对神父的爱。这种爱甚至比以前更为深刻了,如果说以前他对神父的爱是近乎于崇拜的。那么现在的这种爱,则是在父亲的形象得到确认之后更为深沉也更为纯粹的爱。这是一个信仰坍塌的过程,也是每个人在成长期都会经历的对父亲形象重新认知的过程。在儿童的眼里,父亲是无所不能、顶天立地的,男孩会很自然地把父亲作为自己的楷模,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们会逐渐发现自己的父亲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,许多孩子会因此产生失望心理,但随着年纪的增长,这种爱也会日趋成熟。

传统的阶级论批评认为这一过程说明亚瑟在被蒙太尼里欺骗之后,经过长期的斗争仍未认清蒙太尼里反动的阶级本质,是一种“毫无变化与发展的性格”,也即是人物的弱点。但若是仔细分析亚瑟的一系列行为,这表面的“毫无变化与发展”之后,却正是隐藏着最激烈的内心交战。

最初,在他被伪善的教士卡尔狄出卖,进而被信任自己的同志和爱人误解之后,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本已让他无比绝望,甚至产生自杀的愿望。紧接着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,他得知了自己居然是母亲和蒙太尼里偷情的产物,他的神父原来一直都欺骗了他。这时他的反应却反常得可怕:“他就只是笑,笑,无止境的笑。”这样支离破碎的笑容,反映出比之前被出卖、被战友误解更大的打击。但在这内心几近崩溃的时刻,他却反而没有自杀,而是最终选择了逃遁,并费心营造自杀的假象。他临走时的举动也耐人寻味:

“他拿过一张纸,把他心里首先想到的几句话写在上面‘我相信你跟相信上帝一样。上帝是一个泥塑木雕的东西,我只要一锤就把它敲得粉碎;你呢,却一直拿谎话欺骗我。’”

这几句话,是他留给蒙太尼里的,与其说是揭露宗教的虚伪,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孩子对父亲表达被欺骗的失望感和怨恨。而他又补上一张“向达森纳船港去找我的尸体”,很显然更是一种在愤怒之下的报复手段,想让对方沉入负疚感,以死亡让自己像拓片一样,永远地烙在父亲心上。接下来亚瑟开始了逃亡生活,家境富裕娇生惯养的他,在地狱中度过了一段最残酷的青春:他曾在利马被喝醉酒的拉斯加打得几乎送命,并从此留下残疾;他曾在南美流浪时做过搬工、补过锅、打扫过猪圈,他甚至做过马戏团的畸形小丑,被像动物一样的对待,被无数的人唾弃,所有的尊严都被踩在脚下。所有的这一切,都足以击溃一个人的意志力,造成永久的心灵创伤。然而,他却顽强地活了下来,并兜兜转转回到曾经的伤心地,我们不禁要问:是什么使他宁愿去面对比死还要更痛苦的生?是什么让他不甘心以死亡结束一切?